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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勋校友程林:“我不是科学狂人”

程林,男,1962年生,1979年毕业于我校,是我校功勋校友。现为山东大学热科学与工程研究中心主任、国际重大科学工程阿尔法磁谱仪(简称AMS)热系统首席科学家、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家973计划项目首席科学家、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 并任山东能源学会理事长。

    “我是一个比较乏味的人。”

     5月25日上午,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这位刚从美国载誉归来的教授用一贯的平静语气对记者做出自我评价。说话时他的表情沉静,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笑意。
     单是看程林的人生履历,无论如何不能用“乏味”来形容:
     30岁任山东大学能源与动力工程学院讲师,33岁成为教授,获得多项国家级科技进步和发明奖,最近更因为AMS项目——一个世界级尖端大型太空科研项目,程林和他的团队用了7年时间负责其热系统的设计——搭乘美国“奋进号”顺利升空而为公众所认识。AMS项目主持者、197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丁肇中这样评价程林:“1976年以来,先后有数百位中国科学家和我一起工作,程林教授是最优秀的。”
     程林却似乎有意要颠覆鲜花和掌声塑造起来的那个公众认知的他,这位面容儒雅的学者似乎总能在下一秒用出人意料的话“雷倒”想挖掘他内心的人——
     他拒绝承认自己在科研方面有天分,而用“盲从”和“幸运”解释今日的成绩;他看书涉猎广泛,历史人文尤多,却自嘲阅读是身为一名“宅男”的“唯一爱好”;他承认自己是个完美主义者,至少有全面的完美主义倾向,但这不过体现他的胆小,“怕出错”;他称自己“从未超出主流价值观的期待”,却又承认自己作为人大代表的关于能源危机、学术舞弊的议案“非主流”,“我说不出很主流的话来”。
     他的学生和同事说,这是“程氏幽默”,科学家的严谨理性之外的另一面:坦率直接,有冲突感,矛盾又调和,有些神秘,也有些距离,不能完全读懂,“境界太高,很难追上。”
     对于别人对他的偶像崇拜,程林却付以大笑:“他们比我还盲从”,“不要以为我是科学狂人!”
     他习惯生活简单,不出差的时候,两点一线,办公室和家里。有时间会写新诗,写影评,用精致的信纸练硬笔书法,热爱阅读,读鲁迅和胡适的作品集,读《社会契约论》《西方哲学史》等,愿意下厨并且做得一手好菜,有偏爱的时政和时尚杂志。文人气质、哲学人的态度和科学家的头脑集于一身,可当记者要求他给自己贴一个最简单的标签时,他却坚持用“一个向往美好的普通人”。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这位即将天命之年的教授交错双手,抵住下颚,声调上扬并加快了语速,补充了一个既不“文艺”也不“科学家”的注解:“所有的精英都来自老百姓,不承认这一点就是反精英或者伪精英。”

   与AMS和丁肇中有关的7年

   “我其实是一个很盲从的人。几乎所有人都会成为我的榜样,我会深深为他们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所感动,但在我生命中,至今还没有找到永恒的偶像。”
     5月16日,美国佛罗里达州肯尼迪航天中心当地时间上午8点56分,在“奋进号”航天飞机升空的持续轰鸣声中,程林和AMS热系统的几位同事默默注视着远去的航天飞机,忍不住泪流满面。
     当事后被追问那一刻是怎样的泪水,程林回答:“是一种不掺杂情绪的泪水,不知道为什么头脑一片空白,用了半个小时才缓过神来。”
     “云层很低,但是奋进号跃入云层时却是一片霞光,很美。”程林用如此诗意的语言描述他用7年时间换来的感触颇深的一瞬,不全是喜悦,有一点失落,不紧张,“最紧张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7年前,当时已经享誉世界的丁肇中主动伸出橄榄枝,希望程林和山大团队加入他所主持的AMS项目,负责其中的热系统部分,“那时可以说是最艰难的时刻。”团队成员杜文静博士回忆起7年前刚接受任务时,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没有可以借鉴的先例,一切工作都可谓是这个领域内零的突破,却必须保证100%的成功。
     重达6.7吨的AMS肩负着揭开宇宙大爆炸和地球诞生之谜的使命——去探寻茫茫宇宙中暗物质与反物质的存在,为期十年或更久。
     宇宙爆炸学说认为,大约150亿年前,宇宙在高温高密度的物质状态中爆炸而产生,爆炸后的膨胀过程中产生了电子、质子、中子,天体由此形成。该学说推演认为,物质与反物质有对称性,在数量上应该是均等,即是说还存在一个对应的反物质的“反宇宙”。
     AMS这个人类送入宇宙空间的首个大型科学仪器承载着科学家们近一个世纪的猜想,而程林主持的热系统,就是给AMS添上保暖衣以对抗宇宙多变的温度环境。
     AMS主持人丁肇中曾很直接地说,他不知道反物质到底存不存在,在AMS的探寻之旅开始前也没有人会知道。这个被外界称为“科学狂人”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他曾直言“工作就是我的兴趣”,而他的工作动力来源于他强烈的好奇心。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实验室里,并严格地要求其他的团队成员。
     有趣的是,这位严于律己律人的“工作狂”却从未在合作上对程林有过一句不满。程林将此戏称为“不分好歹的‘溺爱’”,他们之间有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很多时候丁教授不用说我就明白他的意思。”
     在山大热科学与工程研究中心的团队成员看来,程林和丁肇中的确有着许多相似之处。他们都是典型的工作完美主义者,做事极其用心,有着异于常人的旺盛精力,聪明而自律,决策的时候严肃果决,要求严格,“不会让你觉得还有任何偷懒的余地”。
     中心有一个关于程林的“悬案”:为什么饭量很小也不注意保养的程教授看起来精力无穷?“程老师每顿都吃很少,也没吃多少肉,更没有吃补品,他几乎每天早上8点就到办公室,晚上7、8点走是正常的。而且事无巨细,不论是大的决策,还是很小的细节,他都能考虑到,怎么做到的?”杜文静觉得自己的老师兼领导简直就是一个低耗能高效率的人形精密仪器。        程林的学生、如今是程林秘书的宋继伟坦承自己跟老师有着“很大的距离”,“用仰视的态度去看”他的偶像,并猜测丁肇中教授是否也是程林的偶像,“毕竟他们有着相似的轨道。”
     对此,程林的回答是:“我其实是一个很盲从的人。几乎所有人都会成为我的榜样,我会深深为他们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所感动,但在我生命中,至今还没有找到永恒的偶像。”

   爱读文史哲的“学术宅男”

   程林还写书评、写诗,令人意外的是,《时尚先生》他几乎也是一期不落,此外他还看《时尚芭莎》男士版和《人车志》《座驾》等汽车杂志。
     程林所谓的“盲从”还有另一重解释。
     1962年出生的程林从人生履历看可谓一帆风顺,换个角度也可以理解为一条直线。从小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1979年考入山东工业大学能源与动力工程学院,从此开始研究强制传热与节能的科研一生。
     这位在科研领域颇有盛名的科学家却认为,出身医生家庭的自己从小并没有显示出科学基因,要不是高考那年修改了志愿,他也许就会成为一名医生,“那时本以为自己会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外科医生,比我的父母做得更好。”
     高考那年,程林本想报考北京医学院(今北京大学医学部),但当年招生只招药用化学而非他想要的临床医学,于是修改了志愿,换成了山东工业大学工学院。程林说,当时的年轻人不像现在能有很多自主选择,“当时我的一个亲戚在电厂工作,待遇和福利都比较好,我觉得不错。”
     “可惜现在我也没干那一行。”程林哈哈一笑,“所以我说我是很盲从的一个人。”他又加了一句,“我也不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
     程林认为,工作对他来说是种“本分”,“我首先是一个社会里的人,要扮演好自己的社会角色。”在本分之外,他最大的兴趣就是读书。
     然而程林读的书却和同事们读的不一样,除了专业书籍,程林看得最多的是文学、历史和哲学书籍。在研究中心流传着程林的一句名言:“30岁之前就该把该看的专业书都看完。如果30岁之后还在做这些规定动作,那就可以回家享受家庭生活了。”
     几乎每年程林都会把三大名著重温一遍。不看《西游记》,因为不喜欢神鬼志怪。喜欢《红楼梦》的原因是《红楼梦》充满文艺气息,而《水浒》没有主线的糖葫芦式的结构别有趣味,《三国演义》则以其浓郁的英雄主义情怀打动了程林——“我始终怀有理想主义者的情怀。”
     程林最近刚看完罗素的《西方哲学史》,他喜欢这种富有哲学思辨精神的书。卢梭的《社会契约论》也是他爱读的书,“黑格尔的《小逻辑》就太晦涩了些。”
     程林有明确的阅读上的偏好。哲学类喜欢西哲,诗歌类则爱好中文,现代诗,早期喜欢过舒婷一阵子,而北岛是不变的最爱,“不管是顾城还是食指、芒克都远不及北岛。”程林语气笃定。
     程林还写书评、写诗,不过低产又低调,只有极少数人曾经读过。在研究中心墙上写着三句箴言,是程林的原创:瞻天下以为师,历寒暑求自成,沐风雨而芬芳。同事们印象深刻的程氏语录还有“理想推动进步,温暖产生力量”。而在能适度展现个人风格的公开演讲稿上,程林的演讲被公认为“逻辑清晰,语言优美,有些语句特别有深度。”
     程林并不刻意隐藏自己的文人气质和哲学爱好,尽管他认为自己“诗写得不好”,“只有很朴素的哲学概念”。《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和《人类一百个伟大思想》是程林多次推荐给学生们读的书,被评价为“忒难懂了,必须多看几遍”。
     出差的时候程林喜欢看杂志。秘书宋继伟告诉记者,程林每次出差必逛书店,买上三五本杂志,一趟差就看完了。“程老师看书很快,记性很好。”《三联生活周刊》《南风窗》和《南方人物周刊》是程林每期必看的时政杂志。令人意外的是,《时尚先生》程林几乎也是一期不落,此外他还看《时尚芭莎》男士版和《人车志》《座驾》等汽车杂志。
     “程教授其实很讲究生活品位,他只是不会主动宣扬他的品位。”杜文静说,即使在工作最繁忙的时候,程林也极少衣冠不整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同事罗峰总结他理解的“程氏穿衣风格”:整洁大方,儒雅,“很有质感。”
     程林对此则是例行的谦虚:“我属于扔在人堆认不出来的那一种人。”不过当他听到记者转述媒体描写丁肇中教授长期穿着羊毛袜,因为这位工作狂只在圣诞节有机会走出实验室去商场逛逛的故事时,表示了克制的不满:“你觉得,一个用LV的钱包,系着爱马仕的领带,用百达翡丽手表的人会一年到头只穿毛袜吗?”
     “我们原先都没看出来丁教授带的表,还是程教授告诉我们的。”杜文静说。

   “所有的精英必须来自老百姓”

   看完《让子弹飞》,他写了影评,主题是“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只有靠普世价值、真正的民主和秩序、内心的敬畏才能让这个社会更好。”
     在程林赴美之前,山东大学特意举办了一次新闻发布会。西装革履的程林出席发布会时,在胸口处别了一枚鲜红的国徽。“我想这只是在适当的场合适当的时刻所做的适当的事。”当记者问起这一举动的含义,程林微笑着只说了一句。
     这是富有程林个人风格的表达:低调却鲜明,不特意解释。
     这位科研工作者的生活里并不只有科研。除了教授和首席科学家的身份,如今程林还担任第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
     2008年成为全国人大代表的第一年,程林就公开发声:“中国能源威胁论”是危言耸听。他认为,中国能源系统脆弱,是因为使用结构不合理。
     他直指现今某些清洁环保能源的荒谬:“有些洁净能源如果不加克制的话其实潜伏很大的污染。”“制造太阳能热水器的管子都是炭黑,属于重污染物,最主要的光伏材料多晶硅,发一辈子电也赶不上制造多晶硅消耗的电。我们整天说我们的太阳能产业世界第一,但不是所有的第一都是好事。”
     关于学术界的论文抄袭,程林另有见解:“平庸论文、跟风研究才是学术界巨大的灾难,比论文抄袭还可怕。”
     程林说自己的理想就是追求一种“平静的生活”,“心灵的平静是最终的最好的归宿”,这是富有禅宗意趣的表达。而现实的表达是,他希望这个社会更加理性,公众更加理性。
     前段时间他和妻子去电影院看了《让子弹飞》,回来后写了影评,主题是“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只有靠普世价值、真正的民主和秩序、内心的敬畏才能让这个社会更好。”
     “今天的中国像一艘全速前进的巨轮。”程林希望,自己不仅能见证历史,还能亲历甚至是谱写一段历史。“特别怕死”的他希望能“靠活着的时候多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情,靠回忆自己一生还是值得的来减少对死亡的恐惧”。
     程林如今是国家973计划的首席科学家,这个计划重点在对换热器设计新方法,如果研究成功将带来巨大的节能效果。
     “这个社会不只有精英阶层,所有的精英必须来自老百姓。不承认这一点就是反精英或伪精英。精英应该好好想想什么是老百姓需要的。”


程林教授与诺贝奖获得者丁肇中教授合影

摘自《齐鲁晚报》 记者:廖雯颖